天涯十六年:低调挂牌新三板背后的莫大遗憾
发布时间:2015-10-19 10:29:44
天涯十六年:低调挂牌新三板背后的莫大遗憾
天涯社区创始人邢明说,天涯要像海南岛的椰子树一样,坚韧,顽强。天涯社区创始人邢明说,天涯要像海南岛的椰子树一样,坚韧,顽强。

  来源:博客天下

  文:王海璐 图:尹夕远

  2015年8月26日,天涯社区在全国中小板股份转让系统(新三板)正式挂牌。

  申请上市的转让说明书在4月30日被公示到新三板官网,这份上市文件被夹杂在同一天递交申请的400多家公司、总计1600多份文件中。在此之前,这家创立16年、被视作中国互联网web 2.0时代最重要公司的新三板上市进程毫无征兆。

  某种程度上,这种潦草的做法与曾经作为中国最大公共舆论场的天涯上市时刻不符。在2009年微博兴起前,全国有60%至70%的重要事件在天涯上发酵,它培养了中国最早一批意见领袖。

  当时流行一个说法:全民话题,天涯制造。因为天涯备受关注的社会事件有“孙志刚案”、“山西黑砖窑案”、“重庆钉子户”、“乡村教师徐本禹”、“陈易卖身救母”、“朱令案”、“周正龙拍虎”。不少事件主角更因天涯而改变命运,“芙蓉姐姐”、“天仙妹妹”以及后期的“艳照门”。

  此后移动互联网时代开启,天涯的影响力急遽下坠。上市显然不是这个号称全球华人网上家园的著名论坛的高光时刻,以至于,站方和它的创始人都不愿意高调宣传。

  “我们本想潜伏在里面的。”天涯社区董事长邢明告诉《博客天下》,潜伏的原因说出来令人会心一笑,“上新三板也不是特别荣耀的事情。”

  低调上市的计划,在递交申请的第四天,以邢明意想不到的方式被终止了。微博大V“鬼文子”发布了一张天涯社区《公开转让说明书》的图片并评论:“天涯社区要卖了?买家是谁?”一些互联网爆料媒体旋即被点燃,天涯要卖的消息被冠以“猛料”投入市场。

  邢明对于这件事感到非常无奈。递交《公开转让说明书》是新三板挂牌的正常流程,媒体捕风捉影理解为转让,让原本没做任何宣传的天涯显得更为被动。

  “(媒体以为)你要卖掉自己,公开求售。”邢明说,“天涯创立这么多年,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想过要把自己卖了。”

  谈及天涯长达16年的上市历程,邢明说:“横有多长,竖有多高。但是我们横得太长,横得都变成涯叔了。”

  无为而治

  十年砍柴最后一次参加天涯的活动是在2011年春天。那一年,天涯举办了一次千人航海年会。5.3万吨的豪华游轮“歌诗达号”载着将近700名天涯员工和200多位受邀参加的网友,从香港维多利亚港出发,途经三亚凤凰岛,抵达越南下龙湾。

  船航行到南海公海时,十年砍柴和几位网友躺在游泳池旁边的躺椅上看落日,女网友珠溪玉说起自己当年在贵州支教的时候,孩子们因为贫困吃不上午餐的经历。时任《凤凰周刊》首席记者的邓飞忽然转身说,我们做一个公益项目吧,为这些孩子提供免费午餐。

  这就是后来由众多明星、富豪参与的“免费午餐”的缘起。让十年砍柴感到遗憾的是,天涯在其中的角色几乎是透明的。“当时在天涯年会上诞生的一个主意,现在好像跟它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在十年砍柴看来,这种对于平台上产生的价值的管理和维护的缺失,这些年来一直伴随着天涯。

  16年来,从天涯上陆续走出写《明朝那些事儿》的当年明月,《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的作者慕容雪村,《鬼吹灯》的作者天下霸唱,《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的作者孔二狗,还有数不尽的意见领袖、网络红人和社会事件,都是在天涯上火起来的,但这家网站却没能从中找到自己的角色。

  “后来大家都觉得可惜了,这么有影响力的东西没有兑现。”十年砍柴说。

  十年砍柴是在2002年来到天涯的。当时他还是《法制日报》的记者,每天跑会议,写评论员文章。这条体制内的升迁之路一眼就望到了尽头:好好表现,当个部门主任,再好好表现,当个副总编辑。他说,自己所写的文章,“有时候是跟你的价值观冲突的。”

  来到天涯之后,他逐渐把“十年砍柴”和那个名为“李勇”的《法制日报》记者区分开。李勇负责主流价值观的功成名就,而十年砍柴则在天涯这个江湖里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某种程度上,是天涯帮助十年砍材找到了内心冲突的平衡点。

  曾经担任天涯站长的“小黑”用“无心插柳”和“无为而治”来概括天涯的初创。

  很少有人注意到,天涯早期是作为一家名为“海南在线”的海南本地门户网站的附属品存在。90年代末,门户为王,新浪、搜狐占据中国互联网霸主地位。1997年,海南省政府提出要建“信息智能岛”,大力支持互联网企业发展。1999年邢明创立海南在线,想做的正是一家海南本地的门户网站。因为业余爱好炒股,于是在做门户网站之余,顺便让公司的程序员写了个股票论坛,这就是天涯社区的前身。

  此后的发展更多是顺应互联网的规律,海南在线在一年的时间内迅速成为本地门户,同时也触及成长的天花板,再难跨出海南岛一步,天涯社区却无心插柳赶上了论坛的窗口期,以海南为根据地“统一”了全国。

  小黑曾经给邢明算过一笔账:直到2004年登上“世界经理人周刊和世界IT实验室”颁发的中国BBS排行榜榜首之前,天涯创立5年,累计投入不超过200万元人民币。在这5年之间,从内容到产品,基本上都是站长一个人全职负责,剩下的员工全部在做海南在线。而在2004年之前,天涯的用户数已经达到了300万。

  小黑告诉《博客天下》,天涯早期帖子长、分页少,很多用户认为“看起来很爽”。事实上,这样设计是条件所限,因为天涯当时没有技术人员来进行产品开发和升级,直到有一些帖子因为过长已经开始打不开了,才想到去做分页。

  因为缺乏人手,早期天涯的无为而治更多是被迫之举。版主都是从网友中义务招募的,站方将治理权力完全下放,版主经过站长审核上岗,对各版高度自治。

  正是这些热情高涨的网友,将天涯从最初的股票论坛扩展到如今包括“天涯杂谈”、“关天茶舍”、“诗词比兴”、“舞文弄墨”、“煮酒论史”等数千个版。

  2002年,天涯起草了第一部《天涯基本法》。这部被网友视作天涯社区的《宪法》规定了两项内容:约束权力,保障权利。前者面向站方和版主,后者面向网友。核心的价值观是:以网友为中心,争取一个让大家和睦共处的最大公约数。

  明确的制度保障使得早期的天涯社区呈现出了自由、宽松的舆论环境和民主的治理氛围。十年砍柴记得,在意见领袖云集的“关天茶舍”,有一段时间“倒版”(网友对版主不满要求下任)成了非常流行的一件事,“隔三差五的倒版,跟日本选首相一样。”

  全民话题,天涯制造

  在天涯发展的黄金时期,网站上大概沉淀着三类内容:文学创作,社会话题,娱乐事件。

  孔二狗是在2005年《南方周末》用整版报道天涯名帖“周公子大战易烨卿”之后,来到天涯的。

  网名为易烨卿的网友在天涯发帖炫耀自己的“上流”生活,言语之中处处透露出对穷人的鄙夷。一位自称是周姓贵族的网友愤然回帖,称易烨卿并不是什么贵族,只是贪慕虚荣的土暴发户。

  让很多网友津津乐道的是二人对话中的机锋,比如易烨卿说自己只穿某名牌的服装,周公子便称,真正的贵族小姐穿衣服是没有牌子的,因为她们只在巴黎皇后区的几家专门店里定做。

  易烨卿炫耀自己到上海的五星级酒店喝咖啡,周公子便称,贵族是不喝咖啡的,我们只喝茶。

  这起关于贵族与财富价值的论辩后来被《南方周末》用头版头条报道,网友戏称“行走江湖,此帖独尊”。

  孔二狗当时看了这篇报道,跑到天涯上去查看原帖,帖子很长,他趴在电脑前看了一天一夜。

  让他尤为痴迷的是帖子中所蕴含的知识与文化背景。“他用一种新鲜的手法揭秘了一个我不知道的事儿,比如上流社会是怎么生活的。”

  孔二狗从此就留在了天涯。最开始只是潜水看小说,连ID都没有注册。2005年天下霸唱连载《鬼吹灯》,2006年当年明月连载《明朝那些事儿》,“我都是最早追的,从它没红的时候开始看。”

  连续追了几部小说之后,孔二狗开始构思自己的小说。2007年,他根据少年的成长经历写作《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效率高的时候一天一万多字,网友每天催着更新,小说还没连载完,出版社就找来了。

  芙蓉姐姐是被当时天涯副总裁吴雄杰从清华论坛发现并请到天涯的。在清华论坛的时候,芙蓉姐姐只是小范围内的红人,到了天涯,立马成了全民的符号性人物。

  吴雄杰记得,芙蓉姐姐火起来的那一年,中国公共舆论场寡淡无味,没有重要赛事,也没什么公共、娱乐事件,“如果不是我们做芙蓉姐姐,老百姓都不知道靠什么消遣。”

  王功权曾经在2005年约芙蓉姐姐见过一面。当时他投资的中博传媒正在筹拍一部微电影,想要物色一位草根红人担任女主角,因个性张扬且大胆出位在网络上蹿红的芙蓉姐姐成了第一人选。

  在成府路的万圣书园,王功权、芙蓉姐姐、邢明、吴雄杰一行人围绕着一张木桌而坐。邢明记得,彼时的芙蓉姐姐穿着朴实,骑一辆自行车就来了。过一段时间再约她,人家就要出场费了。

  最终芙蓉姐姐还是和中博传媒合作拍摄了一条2分钟的短视频,此后双方再无合作。

  在2004年至2008年期间,处在转型期的中国社会各阶层利益冲突不断,审查宽松的天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展现真实个性、宣泄心中愤懑的出口。

  2003年影响全国的“孙志刚案”,主战场之一就是天涯“关天茶舍”。

  十年砍柴记得,在“孙志刚案”的早期,关天茶舍上的帖子被删过几次。站方对于敏感帖子的处理多是直接删除或是关闭评论任由帖子沉下去,但并不会查封ID。

  十年砍柴曾经劝说网友理解站方和版主的难处。“版主的态度还是同情和理解,怎么管都是手下留情。”

  天涯社区总编辑胡彬说,天涯较于传统媒体言论尺度相对宽松。也正因此,在天涯上,网友对于各地方政府公职人员的举报层出不穷。

  2004年,深圳市有关部门联合下发文件,要求全市中学生在上课时间自费购票观看电影《时差七小时》,这部电影由市委副书记李意珍女儿李倩妮编剧并担任主演。愤怒的学生家长将此事举报到深圳大学BBS,又被网友转帖到天涯,引起极大轰动。李意珍被迫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深刻检查”,并于2007年因贪腐被停职调查。

  “一些相对敏感的社会公共话题让我扛着很大的责任和压力,”邢明说,“在言论方面,天涯是做过历史贡献的。”

  在小黑看来,邢明的本意并不想把天涯打造为一个思想激进的舆论广场。他更希望天涯是一个社交型的、文艺气质的网站,但这些年来,用户一直推着天涯在往公共舆论场的方向走。

  邢明坦承:“我们并不希望靠这个(火起来)。做舆论监督不是我们的理想。”

  恩怨情仇

  “关天茶舍”版曾经每两周就会举办一次主题沙龙。把学界知名的专家学者请到长安街的三味书屋,聊一些“关乎天地”的事情。

  十年砍柴记得,有一次关天茶舍请了北大教授于建嵘,讲中国农民生存状况。开讲之前大家做自我介绍,“我叫五岳散人,我叫清风花影,我叫十年砍柴……”面对此景,不常上网的于建嵘差点看呆了。

  十年砍柴向《博客天下》转述,“于建嵘多年后对我说,他觉得像黑社会聚会。”

  十年砍柴说,在他常来往的朋友中,除了少数几个同事外,剩下的几乎全部因天涯认识。《新京报》创刊时,时任总编辑杨斌曾经邀请在天涯上逐渐写出名气的十年砍柴加入,但他当时“还没看透”,毕竟《法制日报》是事业单位,有编制,而去了市场化媒体,前途未可知。

  起于天涯的他逐渐开始接受一些约稿,最多的时候一天写过7篇专栏,月收入一两万。2004年,北京东五环的房子一平米五千多,他用稿费攒下60万,买了房子。

  在十年砍柴看来,天涯作为平台把网友的关系相互串联起来,像一个江湖,“有门派、有冲突,更有故事,但是还比较温馨。”

  宁财神是天涯最早的一批用户。当时的他还是“榕树下”运营总监,同时在天涯上开辟了“舞文弄墨”和“影视评论”两个版并担任版主,每天花几个小时泡在上面。

宁财神在天涯开辟了“舞文弄墨”、“影视评论”版,并曾担任版主。宁财神在天涯开辟了“舞文弄墨”、“影视评论”版,并曾担任版主。

  在网上流传的一篇宁财神的“神帖”《天涯这个烂地方》中,他正话反说:

  “我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是在天涯浪费掉的,每天下班后,为了过来和天涯这帮朋友们相聚,我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和文体活动,把大量的宝贵时间都浪费在打字和看帖子上了,而且一泡就到凌晨。这样下去,对我身心健康的发展是极其不利的。”

  宁财神后来和很多天涯网友都成了朋友,下了班之后一起去东直门吃火锅,从人生理想聊到文学创作。

  脾气投合的成了知己,话不投机的相互拍砖也属稀松平常。

  2006年,天涯“煮酒论史”版曾经发生过一场纷争。27岁的当年明月以幽默诙谐、白话历史的笔法连载《明朝那些事儿》,并自称“趣味史学”,引来众多粉丝追捧。这种写作方法受到包括版主赫连勃勃大王在内的老一派煮酒用户的抵制。最后双方闹得不欢而散,当年明月带着还未连载完成的《明朝那些事儿》出走新浪博客。

  对于这起事件的缘由,网友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门派之争,当时的天涯已经形成了势力划分,版主和副版主、活跃用户之间产生了一种基于人情的默契,初来乍到的新人往往需要先取悦版主,当年明月出走是因为“论坛政治”。

  也有人指出,当年明月治学不严谨,《明朝那些事儿》存在多处历史知识硬伤,当年明月背后很可能有书商运作。

  在当年明月出走之前发表的最后一篇帖子中,他公开表示欢迎天涯来调查事情原委。天涯从始至终都没有介入。在邢明看来,做平台是本分,“我们一向是中立的”。

  这件事过了大概三年,邢明有一天忽然接到一个从深圳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深交所内部杂志的主编,听说天涯打算上创业板,特地打来电话问候。邢明这才知道,这个人就是与当年明月论战的赫连勃勃大王,本名梅毅。

  虚拟世界的人物与现实社会中的身份对应起来,让邢明感慨万千。在他看来,天涯反映了整个社会的复杂,“不仅是个单纯发表内容的地方,天涯是个江湖。”

  沉淀在这个江湖中的关系除了恩怨还有情仇。

  胡彬曾经写过一本名为《网恋》的小说。文如其名,记载了在网上恋爱的男女的故事。1999年,天涯才开始起步,网络文学处于非常崭新的阶段,被视作网恋文化先驱之作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还未问世。胡彬因此还被请到海南省一家电视台录制节目,谈这本书以及刚刚开始流行的网恋文化。

  在这档节目中,他认识了邢明。当时邢明也被请来做嘉宾,谈海南在线。在节目录制完成后,邢明邀请胡彬来到天涯。

  采访结束前一天,琼州海峡边的一个海鲜大排档上,邢明和桌上的员工对着一桌子海鲜聊起当年网友的痴狂趣事。一位员工自称网恋过不止一次,说邢总当时鼓励大家都去网恋,因为“不网恋就没有网感”。

  一些天涯网友的爱情故事十几年后仍然在坊间流传。比如一个人背一把二胡,从一个北方的城市去到一个南方的城市,在她楼下拉了一夜的二胡。

  再比如,两个网友带着身份证约在深圳见面,随后直接去民政局领证结婚。

  “会像陌陌吗?”记者问。

  “天涯的交往更自然,陌陌的符号比较重一些。”邢明说。

  邂逅与错过

  王功权曾经两次考虑投资天涯。

  第一次是2005年,身为IDG技术创业投资基金高级合伙人的王功权打算物色有潜力的互联网公司投资,他当时已经是天涯的用户,作为诗词爱好者活跃在“诗词比兴”版,填了词就发上来,也没有经过细致的推敲,就这样去和诗友互动。

  在王功权看来,当时天涯人文气息浓厚,一些敏感的政治问题、学术问题,在这里都可以长篇大论,于是费尽周折找到了邢明的电话,说想要投资天涯。

  两个人约在北京建国门中粮大厦IDG本部见了一面之后,王功权得出来两个结论:第一,邢明更像一个文人而不是一个商人。第二,他不着急融钱。

  王功权凭投资人的经验判断,这样的创始人能做好一个社区,却很难以利益最大化为最高标准引导公司循着正确的商业轨迹快速发展。

  邢明在商业上不犀利。或者说,他会因自己的性格、原则,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不会选择一个商业行为,王功权说。

  一年多后,王功权从IDG资本去了鼎晖创投,本着试探的心理又约邢明见了一面。那一次,他明显感觉到邢明融资更加积极了,但本性一点没变。

  王功权开玩笑说,即便现在两个人穿越回过去,邢明质问他:“多少年后我上新三板了你知道吗?”他也会坚持:“即便你上新三板了,公司很值钱,你也是一个文化人。”

  第二次谈判到最后,王功权给了邢明一个命题:如果天涯聚焦在一个垂直领域,以论坛为核心做数字出版,鼎晖就有投资的意向。但直到今天,邢明都想做一个平台。

  在2006、2007年,天涯迎来了资本上升的黄金时期。红杉沈南鹏、张帆、周逵,经纬张颖、清科倪正东……几乎所有知名机构的投资人都曾和天涯接触过。

  胡彬回忆,那时候投资人排着队拿钱来,“邢明很挑剔的。既不要多,也不要少。”

  精挑细选后,邢明在2006年拿到了联想、清科的100万美金天使。又在一年之后,引入了谷歌领投,联想、江南春、张颖跟投的数百万美金A轮。

  邢明告诉我,选择这些投资机构的原因是它们“(与)我们谈起来不那么苛刻,对天涯比较宽厚,没有那么急躁”。

  在天涯拿到天使轮投资这一年,陈一舟收购了校内网,新浪博客已经上线1年。

  2007年引入谷歌的投资之后,天涯跟这家国际互联网巨头联合做起了产品。刚刚踏入中国的谷歌迫切地想在搜索引擎市场与百度一争高下,为此与天涯联合开发了“天涯来吧”,“天涯问答”两款产品,直接与百度贴吧、百度知道竞争。

  一边和谷歌开发新产品,天涯一边搭建起了VIE架构,开始筹划在海外上市。

  天涯的海外上市过程因为多个因素被迫中断了。邢明说,取消的原因是他对国内A股市场更熟悉,考虑到国内互联网公司全部选择去海外上市,国内竞争少,说不定有更好的机会。

  小黑说,之所以取消海外上市,另一部分原因是与谷歌的合作。2008年,谷歌和政府的矛盾激化,作为公共舆论平台的天涯承受着各种压力。

  2008年3月,创业板征求意见稿出炉,深交所副总经理陈鸿桥邀请邢明同13家互联网公司参加了一次小范围的座谈会,希望发展这些公司第一批登陆创业板。这次座谈会之后,邢明向媒体表示,天涯预计回购谷歌持股,拆VIE,成为中国第一批登陆创业板的企业。

  但令邢明没想到的是,谷歌拒绝退出,股改的进程持续了将近两年。

  谈判的焦点是:谷歌只接受以IPO价格退出,而邢明无法按照想象中的价格开价给谷歌。

  邢明派人去谷歌总部进行沟通,毫无进展。谈判自此陷入僵局。

  2010年1月,谷歌宣布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放弃中国市场。在退出中国前,最终同意以溢价190万美元的价格退出天涯,相当于起始投资价格的将近三倍。

  完成股改的时候已经是2011年1月,距离2009年底创业板第一批公司上市已经将近2年,创业板颁布了新的标准,而此时的天涯已经达不到上市要求了。

  券商告诉邢明,要上创业板,需要有3000万-5000万的盈利。

  邢明两手一摊,“我们实在包装不出3000万-5000万的利润啊。”

  台风与椰子树

  在资本遇阻的同时,天涯不得不同时面对互联网产品的迭代和用户的流失。

  宁财神是最早离开天涯的。这位艺术气质的编剧倾向于小范围、沙龙气质的平台,“当天涯是个小的社区的时候,我碰到志趣相投的人概率会比较大。”但随着人越来越多,交流的成本也变高了,“夸了骂了完全不在点上的时候,你就觉得必须要离开了。”

  更多人离开则是顺应互联网发展的规律。

  2009年,微博兴起,十年砍柴离开了天涯。在他的《我在天涯这七年》的文章中,他解释离开的原因:“看不到熟悉的ID,找不到过去的感觉,只好关闭天涯的网页,去别处溜达。” 

十年砍柴为天涯感到可惜:这么有影响力的东西没有兑现。十年砍柴为天涯感到可惜:这么有影响力的东西没有兑现。

  和用户同时离开的还有天涯的员工。这些员工在离开之后自发组织起天涯离职群,群上如今已有数百人。

  小黑曾经在2002年离开,2005年被邢明邀请回到天涯,2009年又再次离开。最后一次离职原因是他对产品核心价值的理解与邢明发生严重分歧。

  在他看来,天涯的核心竞争力是高品质的原创内容,应该围绕着内容去思考变现的方式,而邢明却认定无法依靠内容赚钱,要坚持做兴趣社交。

  在小黑看来,邢明对于产品方向的把握总在跟随着当下互联网的流行趋势盲目变换。天涯16年的发展过程中,做过分类信息,做过SNS、博客、微博、网页游戏,现在还在做在线旅游、虚拟现实、兴趣社交和互联网金融。

  “他总是在想潮流的东西是什么,怎么跟天涯结合起来,却忽视了天涯本身的价值。”小黑说。

  2006年,天涯曾经开设了用于员工讨论的内部论坛。小黑发现邢明从来不在论坛上说话,后来去查看用户的访问时长,发现邢明基本上一两年才登录一次。小黑认为,这直接影响到了邢明对于天涯核心价值的判定。“他一直在运营自己想象中的天涯。”

  在胡彬看来,身处偏远的海南决定了天涯在产品研发上一定是跟随式的,相较于总部位于经济、文化、人才中心的北京互联网公司,对信息的接触相对缓慢而迟钝。

  很多人曾经建议邢明把总部搬到北京,但邢明无法离开海南这个“家园”。

  家园,是天涯内部非常推崇的一种文化。创立之初,邢明就提出把天涯打造为“全球华人网上家园”。

  这种家庭文化也被邢明贯穿到天涯的管理之中。

  小黑记得,有一次几个同事和网友聚会,很晚了给邢明打电话,说邢总你过来陪我们喝酒然后买单吧,邢明很高兴地开车过来,和他们一起喝酒到天亮,然后买了单。

  得益于邢明的宽宏大量,很多离职员工会二次回到天涯。在公司,他们被称作“回锅肉”,如今已经有数十人之多。与此同时,很多员工认为,老板宽宏大量的另一面是管理上的赏罚不分。

  小黑和吴雄杰都表示,在天涯内部,混日子的人挺多的。“在这个公司很多人就是在养老。”小黑说。

  所有从天涯离职的员工都是自己离开的。创业16年,邢明从未主动开除过一名员工。天涯内部最严重的惩罚大概就是调职或是降薪。

  吴雄杰曾经因为工作表现不好被调职到产品研究部门。在他看来,这种在其它公司本应被视作老板的一记软鞭子的调职,在天涯却丝毫让他感觉不到压力,只认为是角色的变换。

  “就像你父母、哥哥姐姐跟你生气你也觉得无所谓一样。”吴雄杰说。

  吴雄杰很清楚,邢明的宽厚一定程度也影响到了公司的运行效率。表现好的员工没能得到足够的激励,表现差的员工也没能按照市场竞争规律优胜劣汰。

  胡彬将邢明的管理风格概括为一种“模糊控制”。对待员工“狠不下这个心,大部分时候比较心软”。

  2005年,天涯尝试做网页游戏,在上海设立了分公司,组建了20多人的团队。后来有员工举报,游戏团队的负责人利用公司的资源为己牟利。即便是这样,邢明仍然没有追究相关负责人的责任。记者后来将这件事与邢明确认,他的回答是:“没这么严重吧。”

  不明不白的处理让胡彬感到失望。“为什么人人做游戏都能赚钱,我们都看不上的小公司,比我们还赚钱,到今天我们也没有认真反思。如果更严明一点,责任更到位一些,天涯的今天也更好一些。”

  邢明并不避讳谈及天涯曾经所走过的弯路。“那时候多融点钱,晚一点考虑盈利的问题,我们也许也变成一家超级公司。但我们没有资本的接入,同时做一个大平台战略,让我们有点不上不下,有点尴尬。”

  最近两年,邢明最常听到,也最怕听到的就是别人说天涯老了。

  去年年底,新华网记者来采访,本来是一篇很普通的稿件,最后的题目是《天涯:被遗忘的“大叔”》。

  一些科技媒体提出尖锐的质疑,邢明复述大意给《博客天下》记者听:“意思是说我们老了,边缘化了,没落了。”他不甘心,认为这些媒体没有认识到天涯的全部。

  但他无法回避的是这些年用户的流失,他承认:“原来很多老用户,现在都说不上了。我们这几年让大家有点失望。”

  2014年,天涯的营收开始出现负增长,大量的用户被微博、微信分流,产品也没有突破,持续的衰退已经令天涯难以为继。

  胡彬记得,那段时间邢明变得非常沉默,聚餐也少了,周例会中断了半年。

  海南多台风。去年夏天,超强台风“威马逊”袭击了海南,位于海口市滨海大道帝都大厦的天涯总部的玻璃在台风中碎掉了好几块。

  邢明说,台风可以检验树是否坚韧,海南岛的椰子树,被风刮到快贴近地面了,还能够活下来。“天涯要像海南岛的椰子树一样,坚韧,顽强。”

  天涯内部流传着一个说法:几乎每一次有新的互联网形态兴起,就有人预言,天涯要死了。16年下来,曾经挑战过天涯的产品依次被下一代产品挑战,从博客到SNS、微博。最后是微信,但天涯依然屹立不倒。

  另一种说法是,天涯作为BBS的生存空间始终没有完全被竞争对手挤占,或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款产品,对天涯的核心价值造成最直接的冲击。

  一些特定的时刻,天涯的老人们会回来看看,但也只是看看。2012年“方韩”之争,双方粉丝互骂,在天涯上盖起“史上最高楼”,作为“倒韩派”的十年砍柴也回到天涯观战。

  在十年砍柴看来,“方韩之争”之所以“倒韩派”的主战场会在天涯上,是因为微博上只能听得到大V的声音,而大V基本上都“挺韩”,“大家都不喜欢方舟子。”

  在他看来,微博放大了互联网的马太效应,富者愈富,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而天涯从某种程度上,对微博的大V效应进行了矫正。一个草根有理有据地找资料,也可以把一个帖子顶下去。

  “看到这个事件,我说天涯还有价值。”十年砍柴说。

  但他却并未因此而回到天涯。“十年砍柴”这个ID在离开天涯的时候,已经不是草根而是天涯大号了。他和众多的草根大号一样,已经拥有了更好的机会和更大的舞台,而天涯的发展却没能跟得上他们的成长。

  孔二狗至今仍然在天涯上潜水。他开玩笑说,自己现在除了上黄色网站就是上天涯。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放在记者面前,没有黄色网站,只有天涯煮酒论史和国际观察两个版。现在的他仍然习惯从这两个版获取信息,但却从未关注过天涯论坛形式以外的产品。

  谈及产品线及商业上的最新布局,邢明再一次提到了家园。他希望看到一个群体在这里相互碰撞,众声喧哗,产生群体智慧。之所以要做平台,从多个领域切入横向布局,是因为他希望看到在这个家园之中,每个人的每一种需求都得到满足。

  在2015年的Alexa排名中,天涯的排名上升至历史最高位,全球互联网综合排名59,中文综合网站排名第10。

  排名上升的最大因素是Alexa参数调整。但却没有人能说清楚,哪一个参数或是公式计算出了天涯在当前互联网发展环境中具备更高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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